朋友昨天说在他奶奶的葬礼上跪了一天,葬礼为期要三天才结束,我突然想起老家复杂繁琐的丧葬习俗来。死亡是分很多种情况的,从死因来看有自然死、病死、车祸死甚至自杀死等等;从岁数来看,有夭折、有不过半百、有高寿死等。在闽南,每种死亡情况都有不同的规矩和要求,我了解的并不多,就写一部分。在我小时候,上学或者出门的时候看见过路口摆着棺材(从外观来看雕着龙纹的就是男性,凤纹的就是女性),每次走过去都特别害怕,即使是在盛夏的大白天,炎炎烈日之下,还是加快脚步匆匆走过去。我很不解的问父亲为什么有人把棺材放在路边,而且不设灵堂没人看顾。才知道,死在异乡的人是不得回乡安葬的,就是说路边停放的棺材都是客死异乡的人。父亲说同宗族里阿盼的父亲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出车祸死在隔壁镇子,宗族里的人去把尸身领了回来,但是碍于不能入乡的规矩,就把尸身放在村子后山上。闽南习俗客死异乡如果还把尸身带回村里,会把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带回村里,村里会出现大事,这样是十分忌讳会被众人唾弃甚至逐出。可是搁在山上是很危险的,有野狗狐狸会去吃的,这就必须安排人轮流看顾尸身。自然而然,不是亲属是没有人愿意做这种事情,但是三服之内的人按规矩不能接触尸身,那就只能安排五服里除去三服的亲人。我的父亲、伯父、三伯父、堂伯等六人被安排去上山三人一组轮流守夜,而村里的亲属要尽快准备好丧葬的用品还有挖好墓穴。出车祸的身体往往是破碎的,搁放没多久就会流出尸水,需要带着手套给他翻身擦拭,直到一切妥当,速速入殓,封棺,下葬。早期的土葬在一二十年之后,需要捡骨,因为随着时间变化,只剩下骨架,棺木和墓穴都变形了,需要捡骨再次下葬。如果是小孩子夭折了,都不举行葬礼,选个地方,草席一裹就埋了,给小孩子烧一些衣服和玩具就完事。男孩子的葬礼会比女孩子隆重,男孩子入了族谱,按照老人的说法,宗祠祭祀的时候男丁们都是有祭品有金纸供奉的,但未出嫁的女孩子就没有了,未进族谱,不曾婚配,没有子女。在每年七夕的时候,闽南祭拜的是七娘妈,这是照顾孩子的神,不满十六岁的孩子很多都拜七娘妈为契母,不只是活着的孩子,死去的孩子也会得到七娘妈的照顾,那些死去的女孩自然归属七娘妈。母亲在这天除了给七娘妈准备供品,还会摆一个小桌,摆一碗米饭做几个小菜和一碗甜粿。她跟我们说这是小姑吃的,后来我才知道奶奶有一个女儿不到三岁就夭折了,自然而然,我的小姑就随着七娘妈了。在闽南不满十六是夭折(早夭),不到五十也是夭折。即使是在自己家里死去的,他的葬礼也是潦草的,得不到放厅边的待遇。在他弥留之际迅速换上寿衣,只留两天,就送去火化,然后出殡下葬。最完整的葬礼就是满了五十岁死在乡内的人。我的奶奶就是这样的,奶奶死的时候八十三岁,算是寿终正寝了。奶奶有高血压,由我家和大伯家轮流照看半个月,奶奶出事那天,我端好午餐进去给她,刚转身要出来,我听见“啪”一声,我回头一看所有的午餐都打翻在床上,我奶奶从椅子上摔倒在地上。爸妈把奶奶扶上床,妈妈去喊了卫生所的医生,爸爸打电话给姑姑、伯父还有堂伯叔们通知。医生来了,看了之后说不必送往医院了,可以准备后事了。众人说我家在村外,门口就是马路不方便办丧事,得往村里大伯家。于是,大家把奶奶送上车载到村里到大伯家,另一边堂伯母们早早去买寿衣和冲洗照片的路上。就在伯父家的厅边支了一张床,女性亲戚帮忙把寿衣换上,开始准备葬礼用的金纸、香等等。男性亲戚开始拟定葬礼要通知的名单,包括本家(五服的所有男丁和三代内嫁出的女儿)、奶奶娘家,以及媳妇娘家。通知之后决定葬礼的规格,找有名望的师傅看下葬的日子和时辰以及选出一位管礼金的人。一瞬间男男女女都去忙碌了,留下年纪较大的妇女和年幼的孩子守着,姑姑作为女儿也是一直守着的。奶奶还没有走,还在弥留。二伯母是很虔诚的信徒,她嘴里就像在吟唱,非常快速此起彼伏的念着:我母啊,你怎么就要去了啊,我们这些不肖子孙都没有好好孝敬您,我母啊,快醒过来啊........在后半夜奶奶去世了,几个男性亲戚开始按照名单通知亲戚。姑姑就教着我们几个孩子折元宝和莲花。棺木送来之后,专门的师傅把奶奶放进棺木里,但是不盖上棺木。我们要守夜好几日,每日哭泣,烧纸钱,儿子辈穿白色孝衣,孙子辈穿蓝色孝衣,曾孙辈穿红色孝衣,太孙辈穿黄色孝衣,这样出殡的时候,外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几世同堂。出殡的那天,正式入殓,由于母亲、姐姐和姑姑还有几个亲戚和奶奶的生肖是对冲的,需要躲在偏厅,不能够正面相视。剩余的人哭成一团,表现出舍不得的样子。请来的道士带着大家将奶奶生前的生活用品带到村里一个固定的地方全部焚烧了。接着前往火化场,奶奶裹了好几层衣服,钱包里放了买路钱,随着滚动带进入火花炉,工人按下按钮,一下子火就吞噬了整个身躯,你可以看见一丝丝的黑烟冒出来,工人判断好时间之后,关掉火,打开炉门,把一根跟猪八戒的钉钯一样的工具伸进去把大块的骨头全部敲碎,拿来一个桶放好,把敲碎的骨头全拉出来,最好把刮出来的骨灰拿到捡骨台上。几个儿孙把骨灰捡入骨灰盒里,接下来上车送到安息堂放置。丧礼这就算结束了。虽然我通篇都在说死,但在闽南不爱说死这个字眼,所有的死都是老。你听到,某人老去了,就是某人离开这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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