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轮回:金庸小说对佛教文化的理解! 儒教、道教、佛教历来被认为是中国文化的三个最重要的派系。而佛教又比较特别,因为它是从古代的天竺传入中国的,是一种外来的文化,给中国人在思想上提供了不同于儒家和道家的第三种选择。佛教强调众生平等、佛法修行和因果报应,劝诫人要为来世多结善缘,多修善果。这些理论既与儒家仁爱的思想有很多相似之处,也为中国人带来了来世的盼望。 金庸的小说对于佛教文化的呈现是多层次的,既有简单地借用佛教的典籍名称来命名武功招数,也有引用佛经中的故事来推进故事情节,更有借助于佛教高深的思想、无边的佛法来使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大彻大悟、破孽化痴,也通过书中人物的经历来表达自己对于生活于六道轮回中的无奈,徘徊在因果报应中的感慨。 如果说金庸在武侠人物的武功招式上融入了佛家文化的话,最容易让人想起的一定是武功招式的命名,如《神雕侠侣》中金轮法王的武功,有一套武功叫做“金刚般若掌”,“金刚”一般指的是和尚,“般若”指的是智慧的意思,它分为文字般若、实相般若、观照般若三类。“金刚”和“般若”都是佛教所特有的词汇;金轮法王还有一套掌法叫做“龙象般若掌”,这套掌法比“金刚般若掌”的威力还要大。 按照佛教的说法,龙是水中力量最大的动物,而象是陆地上力量最大的动物,所以佛教中常常用龙和象来比喻得道高僧。如佛教中有一个词语叫“西来龙象”。金庸在小说中更是把“龙象般若掌”的威力描写到了极致,说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掌”练到了第十层,每一掌打出都具有十龙十象的巨力。类似的,像这种把佛教中的词汇换成武林人物的武功招式的例子还有很多,可以说给读者传递了一些入门级的佛学知识。 《倚天屠龙记》中的谢逊有一套武功,叫做“七伤拳”,这一套武功和其他的武功颇不相同,大凡武功都是用于打败敌人,保全自己的。而这套武功,却是每一拳打出去,在对手身上使出多大的力气,自己也要承受多大的力道。所以说,攻敌欲狠,自己受伤也就欲重。 结合金毛狮王谢逊一生的遭遇,我们不难看出金庸的良苦用心。谢逊年轻时曾遭遇了一番人伦惨剧,其授业恩师成昆竟然奸污了自己的妻子,杀死了自己父母,摔死了自己的孩子。其经历着实让人同情。成昆遁迹于江湖之后,谢逊就滥杀无辜,做下无数命案,每次都在现场留下“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的血书,企图逼迫成昆现身。 谢逊家破人亡、孤苦伶仃,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杀了成昆,报仇雪恨。成昆的所作所为己经是大错特错,而谢逊滥杀无辜,企图通过这种以暴易暴的方式去报复成昆更是错上加错。不但未能报了大仇,反而使自己所背负的罪孽越来越多。金庸想通过“七伤拳”伤人伤己的道理来劝诫谢逊不能冤冤相报。 金庸武侠小说的故事背景都是发生在古代,而中国古代又是一个儒、道、释三家长期共存的时期。虽然儒家被认为是正统,是主流,但是道家和佛家的思想也为很多中国人所接受。尤其是佛家,因为佛教作为一种宗教以其万缘俱寂、四大皆空的大悲悯,以其破孽化痴、度化众生的大智慧,既迎合了普罗大众的心理,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精神寄托;也赢得了士大夫阶层的喜爱,因为佛教的一些禅宗思想和老庄的哲学意蕴在精神上是相同的。 金庸所创作的武侠小说作为通俗小说的一种,自然要融入一些佛教的故事,这样既增加了小说的可读性,又契合了读者的审美思想,可谓一举两得。《射雕英雄传》的第三十一回“鸳鸯锦怕”写到了一个故事,就是欧阳锋曾经帮神算子瑛姑画了一幅画,图画上一位僧人割下自己身上的肉放在一座天平上,旁边还画着一只老鹰和一只鸽子。 “昔有一王,名曰尸毗,精勤苦行,求正等正觉之法。一日有大鹰追逐一鸽,鸽飞入尸毗王腋下,举身战怖。大鹰求王见还,说道:‘国王救鸽,鹰却不免饿死。’王自念救一害一,于理不然,于是即取利刀,自割股肉与鹰。那鹰又道:‘国王所割之肉,须与鸽身等重。’尸毗王命取天平,鸽与股肉各置一盘,但股肉割尽,鸽身犹低。王续割胸、背、臂、胁俱尽,仍不及鸽身之重,王举身而上天平。于是大地震动,诸天作乐,天女散花,芳香满路。天龙、夜叉等俱在空中叹道:‘善哉善哉,如此大勇,得未曾有。’” 《大庄严论经》中的这个故事和佛教《贤愚经》里“摩诃萨埵舍身饲虎”的故事是相似的。《射雕英雄传》之所以穿插这个故事,一方面是为了解释瑛姑让郭靖带给南帝的那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另一方面也是要反映出瑛姑、南帝、欧阳锋这三个人物的心胸和品格。 瑛姑因为年轻时和周伯通有了私情而生下了一个男婴。后来男婴受了重伤,瑛姑就请求南帝医治,南帝因一念之差没有出手救治而导致了男婴的死亡。瑛姑就怀恨在心,迁怒于南帝。欧阳锋为了夺得天下第一的荣誉,就与瑛姑联手,还根据自己了解的佛教故事画了一幅画,即是“尸毗王割肉喂鹰”图,意图打动南帝,让他消耗自己的功力来为上山求医者救治。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瑛姑先背叛自己的丈夫己经是犯下了大错,后又企图杀了南帝为自己死去的孩子报仇更是错上加错;再说欧阳锋,自己既然了解佛教中“尸毗王割肉喂鹰”的典故,不但没有悔过之心,反而用这个典故来继续做坏事,显然是陷入了争夺武功天下第一的业障。最后说南帝,南帝清楚地知道瑛姑和西毒的阴谋,但是有感于自己当年的一念之差,而甘愿被瑛姑杀死,以了结曾经的那一段因果。 他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等待瑛姑来报仇,这样就可以偿还出家前的种种罪想。南帝在金庸笔下的众多侠客中是一位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他的悲天悯人,他的大慈大悲都是如此的鲜明。难怪评论家幺书仪在评点本的《射雕英雄传》中评价南帝说:“(南帝)是一个理想化了的佛侠形象,他有很深刻的佛心:他在现实生活中永远是一个受苦受难者,而在精神领域里,他是一个可以俯视众生的超人。” 金庸在创作武侠小说时,其主题思想是有一个演变的过程的,早期主要是以儒家的经世致用,积极入世为主,代表人物有陈家洛、胡斐、袁承志、郭靖等;中期则偏向于道家,主张逍遥无为、笑傲江湖、任性自然、不拘礼法,代表人物是杨过、令狐冲、风清扬、刘正风、曲洋等;到了后期,金庸小说中主人公则更多地是体现了一种佛家的思想。 当然,金庸于佛家思想的偏爱并不是到后来才有的,只是越到后来越明显而己。早在金庸创作《射雕英雄传》时就有所表现了,南帝段皇爷因为皇妃瑛姑移情别恋而遁入空门,成为一灯大师。铁掌帮的帮主裘千仞作恶多端,曾经为了争夺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而害死了瑛姑的孩子周念通,后来又为了荣华富贵而投敌卖国。 然而,当他面对洪七公义正词严的询问时,猛然间天良发现,不禁全身冷汗如雨,竟然决定跳崖自尽,以谢天下。这时,一灯大师出手救了他,说道:“善哉,善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既己痛悔前非,重新为人尚自不迟。”自此,这个投敌卖国的裘千仞也皈依了佛门。 金庸常常把主人公的最终归宿安排成远离红尘,出家遁世。《射雕英雄传》中的南帝和裘千仞是这样,《倚天屠龙记》中金毛狮王谢逊也是如此,谢逊为了报仇一生杀人如麻,反而结下了无数冤仇。从冰火岛回来之后仍是念念不忘报仇之事,直到后来他废了仇人成昆的武功,也废了成昆教自己的武功,又受了无数仇家的责骂、唾吐之后,觉得人世间己经了无牵挂,最后在少林寺出家为僧。 在金庸的《天龙八部》之中,几乎每个人都浸润了一种佛教的“大悲”,也饱含了作者的“大悯”。可以说是把佛教的思想观念发挥到了极致。难怪陈世骧先生曾评价《天龙八部》说是“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实为一部悲天悯人之作。”《天龙八部》这本书的书名,就是取自于佛教中的“八部天龙”,“八部天龙”是佛教中的八种神道精怪。 书中的主人公,萧峰先是出任丐帮帮主,以抗击大辽,消灭契丹为己任。后来得知自己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契丹人,想起从前种种多有不该。曾经的生死兄弟,现在竟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不见容于丐帮,亦不见容于中原武林。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倾心爱慕自己的阿朱,又被自己误认为是仇人而一掌打死,欲求到塞外放马牧羊而不可得。一生为恩仇所牵绊,最后因为不愿背叛自己的父母之邦大辽,也不愿失义于大宋而自杀而亡,实在是一位感天动地的悲剧人物。 段正淳一生风流,处处留情,最后自己的妻子和情人逐个被杀之后,自己也殉情了,耐人寻味的是,段正淳直到告别人世,都不知道段誉不是自己的儿子,金庸这样写,一方面当然是出于情节变幻多端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佛家因果报应的体现,具有很强的教化味道。 《天龙八部》中另一个重要人物虚竹,一心想当一个好和尚,后来却是一再被命运捉弄,先是破了酒戒,然后破了杀戒,最后连色戒也破了,几乎佛教所有大的戒律都破了,可是我们仍然觉得他是一个好和尚,就是因为他有一颗怜爱众生、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可是在虚竹知道自己的父亲居然是少林寺的方丈,自己的母亲居然是无恶不作的叶二娘时,既惊诧万分,又欣喜不己。可是命运再次捉弄了虚竹,因为他的父亲不愿意用内功抵御责罚而被打死,母亲而为玄慈方丈而殉情。虚竹在经历了和父母短暂的相聚之后,就是永远的分别。 在书中还有两个出场很少的人物,却是不能不提的,那就是一心想报仇的萧远山和一心想复国的慕容博。他们两位可以说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处心积虑,历尽了千辛万苦,为了一己之私而视他人的性命如同草芥,且都曾经到少林寺藏经阁去偷阅经书。可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己经被藏经阁的灰衣扫地僧瞧得一清二楚。后来两人在扫地僧的帮助下而了脱生死,并在扫地僧的点化下而顿悟佛法,剃度出家。 可见,金庸笔下的佛寺不仅仅是和尚们念经打坐的场所,佛教也不仅仅是烧香还愿的宗教,佛学更不仅仅是增加小说文化色彩的素材。它们共同承载了金庸对于江湖的理解,对于恩仇的超越,对于生死的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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